古風傳風骨(姜嶺神父)

古風傳風骨

(姜嶺神父)

  選在母親節這天來寫這篇文章,感恩之情是共鳴而澎湃的。身為司鐸必然會警覺到寫這篇文章的難處,既要歌頌前任主教的風範又不能讓繼任主教敏感到有指桑罵槐之嫌,是要有些拐彎抹角的功力的。所幸為我有個絕佳的優勢;成主教是我身為教友時的主教,並收納我為教區的修士。感情上更像是被栽培拉拔大的孩子,關係的定位上父子的成分是遠勝君臣的角色的。在幽遠而根深蒂固的記憶中,從孩童走到現在,成主教就一直是讓我仰著頭看的巨人。我也就以一個孩童的視野,把當時攝入眼簾植入腦海的畫面重現一番。都不是些正經八百的生活側寫,反正童言無忌看官也不忍苛責。
  故事要從我在主教座堂聖誕節演牧童腳下的小羊開始說起;這群小羊是台灣教會全盛時期的末班車上的乘客,正值增產報國而不愁沒有臨時演員的時代。光是趕這一大群進場就忙壞小牧童,我全身上下的棉花在塞滿座堂第一排座位的那一刻早就掉了一半了,臉上的妝倒是死皮賴臉的讓嬌嫩的童顏窒息。彌撒進行到講道的時辰,小綿羊的生理時鐘很稱職的開始發動催眠,不一會兒就睡滿了跪櫈。偶然一隻重量級的在狹縫中從事翻身的工程,第一排的跪櫈就應聲而倒,一群小羊滾的七葷八素。眾人都還在為這幕聖誕夜驚魂發著愣,成主教處變不驚的說:讓他們睡吧!好小羊這時候是該睡覺的。你說的沒錯,我都睡死了怎麼知道?當然是我那個演小牧童的哥哥,懷著良心的譴責告訴我的。
  物換星移,等我大到不能演小羊的年紀,那年的聖誕節就移駕到二樓的欄杆邊。這個視野讓人有貴賓包廂的錯覺,又不覺得講台上的主事者會關心到我們。小夥子們聖誕節興奮難耐的心情就在包廂裡玩開了。成主教轉過身來怒目罵了一句:你們不曉得聖誕節應該要寧靜嗎?說完就殘忍的寧靜了十秒,怒目還是沒移開。這次是我懷著良心的譴責,但是我懷疑主教是怕我們吵醒第一排的小羊。
  進了小修院印象中成公一年總有個一兩次來小修院吃飯彌撒之類的,這時就會看到平常讓我們這群小羊緊張的鍾姓、賴姓、宮姓牧人緊張的樣子。就知道總牧人的非凡威望是不得造次的,我們也都將敬畏謹存於心。某日某個慶典辦桌請吃飯,以小修生的地位而言,當然是桌次第一排的最邊桌。面子是有了就是味道不對,因為一定是在廁所旁邊。食到中場,成公帶著他渾身的非凡威望飄到這一桌來。我們一桌小修生立即很機伶的懷著謹存於心的敬畏高呼:『主教好!』主教不改儒者風範輕聲的告誡:『知道長輩要上廁所就不用問安了,鬧尷尬!』
  進了大修院最大的享受是能上成公的課,聽覺上是平平仄仄的聲韻學,視覺上就讓人覺得是古人在講古經。經成公這麼一融會貫通才讚嘆原來沒有什麼東方西方的水土不服,也沒有上麼上界下界的格格不入。孔孟我所欲也,基督我所欲也,二者竟可得兼,不亦樂乎。不得不佩服主教治學的大度與通透。但是之乎者也之外,主教是很講究實踐神學的,什麼神學倫理道德如果做不出來就是假的。例如主教會告誡我們,修道人不該騎車載異性朋友,即使是開車也不應該單獨載女性。如果緊急的情況不得不如此,請她坐後座。保護自己也保護別人。主教也提到,常常有人到公署去跟主教咬耳朵說嫌話。主教會請對方等一下,等我撥個電話請他一起來你再講。通常這壞話就講不下去了。這是高度的領導智慧!也聽他分享去堂區視察的情況,如果有財物的困難,主教的結論一定是:『能做就盡量做,不用擔心錢的問題,大不了主教把棺材本拿來給你使喚。』如果遇到其他的困難主教的告誡必是:『不要忘了天主都在看,我也會為你祈禱。』我甚至聽過主教為人長期守大齋的。
  課堂外對主教的印象是主教每年暑假會陪修士們一起出遊,只談家事不談公事。父子情感是這麼累積來的。偶爾飯桌上喝幾杯小酒,山西小曲兒就拿來下酒了。聊起事來更是真情流露,傷心處就眉頭緊蹙哀怨的像七爺八爺,開懷處就笑到全身抖的像彌勒,氣憤處嘴角就像安東尼昆。專注的說也專注的聽,只有當下。
  一直想好好拜讀主教的大作而苦無適當的心境,日前聞道請我校對主教的幾本大作才有機會盡一下做學生的本分。字裡行間透露的文人的堅持,對時事的抨擊,是在溫文儒雅的面容之外的新發現。一種好像孫子聽父親講爺爺的故事的理解,在孫子眼裡爺爺總是慈祥的,在爸爸的嘴裡可不同了。這股儒者的風範正是現在修院教育應當要傳遞的一種生命力。敬天愛人又自律齊家、擇善固執。現今台灣教會的確是小小羊群,弱勢到連自信心都受動搖,而向俗化靠攏。老主教的古風所傳遞的風骨,也應該是我傳遞下去的家珍吧!

成世光主教全集Paul Che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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